深夜,月光惨白。 一个黑影翻过吴家院墙,脚尖落地时踩碎了一片瓦。 许淑兰从床上惊坐起来,搂紧熟睡的儿子,听见院子里压低的脚步声,一步、两步,停在窗根底下。 她没有开灯,手心全是汗。 第二天大清早,一声尖叫划破村庄寂静,紧接着瓷器碎裂、孩子哭喊、男人粗喘。 邻居们披衣出门,张丽琼踮脚扒在吴家墙头上往里看,嘴张得老大。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,许淑兰瘫坐地上,杨昕磊额角淌血,而本该在千里之外打工的吴卫东红着眼站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。 01 许淑兰弯着腰,镰刀一挥,一把稻子倒在左手边。汗水顺着鬓角淌进脖子,她顾不上擦。天边日头已经歪了,还有一大片没割完。 她直起腰,捶了两下后背。田埂上传来脚步声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 杨昕磊扛着扁担走过来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的胶鞋沾着泥。他看了一眼地里的稻子,没说话,把扁担往地上一插,弯腰抱起一捆。 “你放着,我自己能行。”许淑兰伸手去拦。 杨昕磊侧了侧身,已经把稻捆甩上肩膀。“嫂子,天快黑了,你一个人得割到什么时候。” 许淑兰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她看着杨昕磊来回跑了三趟,谷袋在他肩上压出深深的印子,后背的汗衫洇湿了一大片。 张丽琼站在自家二楼阳台上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。 她的视线越过两家的院墙,落在吴家田里。 杨昕磊正弯腰帮许淑兰装车,两个人的影子在田埂上叠在一起。 她嗑了一颗瓜子,瓜子壳粘在嘴角,半天没掉下来。 天黑透之前,最后一袋谷子码上了许淑兰家的板车。 杨昕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许淑兰递过去一碗凉开水,他接过去仰头灌完。 碗底还剩一口,他犹豫了一下,倒在了自己鞋面上。 “嫂子,那我回了。” 许淑兰点点头,拉着板车往家走。 车轮压过田埂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 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杨昕磊还站在田埂上,暮色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 回到家,曾翠兰坐在堂屋里择菜,眼皮都没抬。“又让人家帮忙了?” 许淑兰把板车停好,拎起水桶往厨房走。“稻子熟透了,不割就掉地里。” “ 帮忙帮多了,人家背后说闲话。 ”曾翠兰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,溅起几点水。 许淑兰脚步顿了一下,没接话,进了厨房。 灶台上的锅盖还温着,掀开是半锅稀饭,清汤寡水,碗底沉着几粒米。 她舀了一碗,站在灶台边喝完,听见儿子吴子涵在屋里喊她。 “妈,我爸电话。” 许淑兰擦了擦手,接过手机。吴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夹着工地的噪音,还有人在远处喊他名字。 “今年春节我不回了,工地赶工期。” 许淑兰握着手机,指头有点发僵。“你都两年没回了。” “知道,钱不是挣得多嘛。”吴卫东那边有人在喊他,他匆匆说了句“挂了”,电话就断了。 许淑兰站在儿子床边,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吴子涵仰着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问出来。 “睡吧。”许淑兰给他掖了掖被角。 吴子涵缩进被窝,小声说了句:“我想爸爸。” 许淑兰的手停在被角上,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。 她关了灯,走到自己屋里,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。 明天要去镇上取钱交学费,她翻了翻,确认了一下数字。 存折上印着上次取款后的余额,她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停。数字好像不太对。她又看了一遍,没错,少了。 两万块。整整两万。 许淑兰把存折合上又翻开,翻开又合上。她拿起手机翻到吴卫东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屋里忽明忽暗。 电话通了,吴卫东那边很吵。“怎么了?” “ 存折上的钱,少了两万。 ” “哦,那个啊,工地押金,下个月退了就还上。”吴卫东的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 许淑兰攥紧存折。“押金要两万?” “ 你不懂,这边都这样。 ”吴卫东那边有人叫他,他急着要挂,“ 行了行了,我回头给你转回去。 ” 电话挂断。许淑兰坐在床边,存折捏在手里,边角硌着掌心。她听着隔壁婆婆的呼噜声,还有儿子均匀的呼吸从隔壁传来,一夜没有合眼。 02 第二天一早,许淑兰起来烧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她切了一盘咸菜,又炒了盘鸡蛋。 曾翠兰拄着拐棍进了厨房,看了一眼灶台。“这都几点了,才做饭。” 许淑兰没抬头,手里的铲子翻了翻鸡蛋。“昨天割稻子割得晚,今早起晚了。” “起晚了?我看你是心没在这个家。”曾翠兰坐在灶前的矮凳上,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,“昨天杨昕磊帮你扛谷子,我看见了。” 许淑兰把鸡蛋盛进盘子。“人家就是搭把手。” “搭把手搭到天黑?”曾翠兰哼了一声,“你当我老糊涂了。” 许淑兰端着盘子往外走,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。张丽琼手里提着一把韭菜,笑吟吟地站在门槛外面。 “哟,正吃饭呢?”张丽琼探头往灶台上看了看,“我就说你家烟囱冒烟晚,原来才做。” 许淑兰侧身让她进来。“张婶吃了没?” “吃了吃了。”张丽琼把韭菜往灶台上一搁,“自家地里长的,给你尝尝鲜。” 她坐下来,跟曾翠兰对了个眼神。许淑兰心里咯噔一下,手上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。 张丽琼压低声音,像是怕谁听见,其实嗓门一点没小。